在他的拼貼裏,粗嚼二十世紀美術史

如果要選位老師來上一堂二十世紀美術史的快速入門,我向您傾力推薦橫尾忠則。


這位日本戰後平面設計中的佼佼者、瘋狂的現代藝術家,最擅長做的就是把自己喜歡的藝術作品同個人精彩紛呈的生活經曆結合,進行再創作,還時常拿起自己的作品再開刀。最後呈現的作品,或內斂著怪異而架構平衡的美學,或傾吐了整個宇宙的噴薄。象征、符號、意識流,遍地都是;俗麗感與慶典感之中,卻盡是浪漫。



橫尾不斷對自己的創作“下狠手”

從左上到右下:"Moat"(1966),"49 Years Later"(2014),"Clash"(2015),"Ptolemaic System"(2015)


氣味相投的平面設計師?

「在同輩中一個也沒有。」


我絲毫不介意橫尾的直言不諱,畢竟放眼日本二十世紀中後期的設計圈,他就是個特立獨行的例子。1960年,橫尾24歲時,經由田中一光介紹進入剛成立的日本設計中心(NDC)。(八卦時間:因橫尾尤其敬畏前輩田中一光,每次與妻子吵架時都會因被其威脅“告訴田中先生”而認輸。)


之後他一頭鑽進西洋藝術的大染缸,專淘出那些反常規卻值得把玩的厲害角色。從圖釘工作室再到私藏心頭好杜尚、畢加索、基裏科、羅欽科,信奉“拿來主義”的橫尾可一點不在乎在作品中露出馬腳。


左:作者不詳,“加布裏埃爾·蒂斯特斯和她的一个姐妹(1594年左右)”,右:橫尾忠則"A La Maison De M. Civecawa(1966)"


左:拉斐爾“基督顯聖(1516-1520)”,右:橫尾忠則"Greeting(1972)"


圖釘工作室有著響當當“設計界的Beatles”之稱號,“圖釘”之意即取日常物件以自由的觀念拼貼組成全新世界。


「上面刊載的插圖風格和以往我所見過的插圖完全不同。當時就預感到插圖新時代即將到來的我不僅獲得了強烈的靈感,同時隱約感受到一條通向未來的道路,盡管還不清楚處于探索狀態的設計師要主張的是什麽。」——橫尾忠則談圖釘工作室


你在橫尾早期的平面作品中亦能尋到他們明晃晃的影子。


Seymour Chwast作品:"End Bad Breath(1968)"、"Smoke Cancerettes(1960s)"、産品包裝設計(1972)


Milton Glaser "Olympia and Ollie(1974)"


同樣持續補給他靈感的,還有意大利超現實畫家基裏科與俄國構成主義代表羅欽科。


左:基裏科“一條街上的神秘與憂郁(1914)”,右:橫尾忠則"BRUTUS(1999)"



左:基裏科“意大利廣場(1962)",右:橫尾忠則"BRUTUS(1999)"


左:羅欽科"Books",右:橫尾忠則"0(2001)"


杜尚、畢加索、達利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實驗藝術先鋒更是橫尾追隨的重點對象,他私底下還懷揣著熾熱的迷弟心爲大師們量身定做了肖像畫。


橫尾爲杜尚與畢加索繪制的肖像畫。左:"Exoticism(2015)",中:"Is Your Heart in the Right Place(1988)",右:"Picasso misses his wives(2014)"

攝于橫尾忠則現代美術館 ©香焦黄


你一定也發現了,在橫尾的作品中除了吸收所謂前輩之精華,還有一股不斷發酵的靈氣,我們往下看。


雖然我不願稱他爲“日本的安迪·沃霍尔”


六十年代末,橫尾忠則去紐約待了四個月,認識了藝術家安迪·沃霍尔与贾斯培·琼斯。那时候的纽约,流行文化横行霸道,反文化运动正高呼着“Love & Peace”,追求荒誕的嬉皮士剛沖破桎梏開始不分晝夜的狂歡。


波普藝術正是在這個當口大規模入侵了他的創作。流行的、廉價的、麻木的、批量生産的,也許正是這種單調無聊的重複、冷漠疏離的情緒緊緊攫住了橫尾,他也偶有設計呈現如此全畫幅的複制粘貼。


左:"16th Exhibition Of Japan Advertising Artists Club(1956-66)",右:"Poetry By Mutsuo Takahashi(1966)"


他的作品有種魔力勾著你,只要再多看幾眼,就會發現更多。比如,有規律可循的反複背後,仍潛伏著你無法參透的隨機性。


橫尾忠則"Roger Corman's The Trip(1967)"


一再“Ctrl+C”的自由女神像有何意義?


橫尾忠則"New York(1968)"


同一幅圖像中看似隨意切割又被規則重組的女人,究竟想表達些什麽?


橫尾忠則"A Rear Window View Of My Mind(1969)"


“波普”一直是橫尾創作中的一條脈絡,但也不過只是貼在他身上的無數標簽之一罷了。


“日本安迪·沃霍尔”的帽子实在太小了,罩不住他。


日本文化是素材也是土壤


浮世繪、太陽旗、日文手寫體、黑白肖像照,生怕別人不知道這些作品“made in Japan”。而橫尾忠則最愛做的就是抓起這些經典icon多次往不同的畫面裏丟,長此以往便形成了自己的風格。


“觸發我畫太陽的直接靈感來源其實近得出乎意料。那就是當我還在日本設計中心負責朝日啤酒時,天天相見的‘浪上朝日’這個朝日啤酒的商標設計。我把這個商標源源本本放大到這本書的對開跨頁上展示出來。 ”——橫尾忠則談太陽旗


正是這款朝日啤酒。"Poster for Asahi Beer(1963)"


左:"Koshimaki-Osen(1966)",右:"John Silver(1967)"


左:"16th exhibition of Japan advertising artist club(1968)",右:"yuhi shosetsu(1968)"


左:"Japanese Culture the Fifty Postwar Years, exhibition poster for the Meguro Museum of Art(1995)",右:"LaChapelle Land(1996)"


左:"Japanese Culture of the Postwar Years 1945-1995(1996)",右:"First Planning(1996)"


這裏不得不提的是,橫尾忠則曾公開表示黑澤明與三島由紀夫是影響自己最深的人。他曾在自傳中記道自己與偶像的會面:“三島由紀夫的形象本身就是一種思想。”


這倆人當然也發生了不少合作關系,比如幫三島設計攝影集子裝幀、爲他指導的歌舞伎《椿說弓張月》設計海報、拿他的肖像照充當設計元素:


左:"Yukio Mishima(1968)",右:"Yakuza Movies(1968)"


左:橫尾爲《椿說弓張月》設計的海報(1969),右:橫尾爲三島由紀夫攝影集《薔薇刑》設計的封面(1970)


三島亦對橫尾留下了這麽一大段相當中肯的評價:


“橫尾忠則的作品,簡直是將我們日本人內在某些不想面對的部分全都暴露出來,讓人憤怒,讓人畏懼。這是何等低俗的色彩啊。恐怖的共通性潛藏在招魂社馬戲奇觀看板色彩的土氣,還有美國普普藝術可口可樂鮮紅容器的色彩之間,引爆我們內在那些自己盡可能不想要看到的情緒。然而在沒有辦法被這些鮮明色彩包覆的黑暗深處,似乎暗藏著某種嚴肅。就像馬戲團鋼索少女綴滿亮片的底褲會讓人感受到某種悲哀的嚴肅那樣。橫尾先生對于外部世界的關注讓他的作品不至于變成狂人的藝術。他內在世界強勁的發條在驅動這些即物性的諷刺,並且對世俗進行殘酷的處置。在那幽暗深處,不是一個不斷退縮轉往內心的瘋狂世界,而是一片遼闊又充滿讪笑的樂土。”


另一條線,即是橫尾忠則與日本地下的藝術電影之間的牽扯。他不僅是設計師,爲大島渚、寺山修司等人的作品設計海報(再插播一個小八卦:橫尾曾經因爲對電話的答錄功能感到好奇,打電話去寺山修司家唱歌,把整盤答錄帶都唱完),他還是位演員,參演了大島渚的《新宿小偷日記(1969)》,更是一位導演,做了部“反電影”的前衛動畫《KISS KISS KISS》。


橫尾爲《新宿小偷日記》設計的海報(1968)


橫尾爲寺山修司作品設計的海報(1968)


橫尾忠則"KISS KISS KISS"(1965)


印度巡禮歸來,

離宗教和宇宙又更近了一些


1970年,大阪世博會舉行、三島由紀夫自殺,橫尾遭遇交通事故。受到日本時局背景與行業環境的影響,他開始重視自身向內的精神探索,學著直面“死亡”,也越發著迷于宇宙、外星人、UFO。


“我做了夢會寫在日記裏。有個被外星人的UFO約走的夢,七年裏我做了很多次。而且我不是作爲獵物,是作爲客人,也不能叫客人,但那個場景非常友善,外星人的面貌不是那種很可怕的,而是東方人和西方人那樣的人類面孔。這樣的夢非常非常多,全都和宇宙有關。我在三四十歲之間經常做這樣的夢,現在這種夢越來越少了,而且出現了很多很現實的夢境,沒一點兒意思。”


他如願去了三次印度,其中一次是與音樂人細野晴臣成行。(繼續八卦:據說兩人一同在旅館打坐,向天空傳輸意念,試圖召喚外星人。)回國之後,哥倆合作出了一張《COCHIN MOON》,橫尾把它包裝成了寶萊塢原聲帶的模樣,一時之間騙了不少消費者。


《COCHIN MOON》封面


自此之後,于他的創作中迷幻的濾鏡亦愈濃重了許多,冰山、宇宙、飛行器、耶稣像、毗濕奴、細密畫畫框……這些元素連帶出一股神秘玄學的氣質,在這個時期籠罩著他的作品。


左:"For Kanox, fire-resistant fabric(1979)",右:"Tangerine Dream(1976)"


左:"Takeda Cosmetics for Men(1974)",右:專輯《Lotus》封面及海報(1974)


左:IDEA No.147(1978),右:Japan Relief for Cambodia(1993)




1965年,橫尾忠則也許沒料到,彼時創作的一幅《29歲達到頂峰,我走向死亡》,會成爲日後人們提到他就想起的代表作。


他在今年爲自己創作的82歲自畫像中,仍然爲自己留下了一根吊繩。


左:“29歲達到頂峰,我走向死亡(1965)”,

右:“T+Y自畫像(2018)”,攝于橫尾忠則現代美術館 ©香焦黄


他特別迷戀在作品中提及“生與死”。死亡的意象對他來說,是一種告別,與過去的風格、與過去的自己告別;也是一種舒壓,用其裝點自己以“感受難以抗拒的快感”。但他一直畏懼死亡,邁入耄耋之年後,更真實地感受到了今日過後世事難料。


不過還好,他還沒放下畫筆。


最後,希望我們的橫尾先生和他的朋友們,都健健康康。



*本文未特別標注的圖片均來自網絡。


來源:頂尖文案TOP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