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正義——那些值得一看有關社會學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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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在當下更多的作爲一種娛樂方式爲大衆所認知,然而作爲一種可以承載創作者思想的載體,電影並非不能冷靜下來的探討一些嚴肅的問題。而得益于電影這種具有強烈代入感和具象化的表現方式,在思索這些問題時我們往往有更加切身的體驗,那麽讓我們進入本次的專題——模糊的正義,那些值得一看的社會學電影。

1、《浪潮》——我們距離極權只有7天

他們在精神上和社會上無家可歸的情況下,就無法以一定的尺度來深刻洞悉任意性與計劃性、偶然性與必然性之間相互依存的關系……或者面對混亂的發展和完全任意性的衰落,或者服從于最嚴格的、異想天開的意識形態虛構的一致性,群衆可能永遠只會選擇後者,隨時以犧牲個人來作爲代價——這並不因爲他們愚蠢或邪惡,而是因爲在總體的災難中,這種逃避至少給予他們一種最低限度的自尊。”

——漢娜•阿倫特《極權主義的起源》

當我們提起無論是逝去已久的第三帝國還是仿佛在昨日崩塌的紅色蘇聯,那些極權下的獨裁者的身影依然讓我們心存恐懼;同時我們也慶幸我們並沒有生活在那樣的陰霾下,而民智開化的人民,日趨理性的社會似乎也讓我們覺得曆史上那樣悲劇不會再次發生。但這部電影對這個論斷抛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電影中賴納•文格爾(Jürgen Vogel 飾)是德國某所高中的老師,該學校正在進行“國家體制”的主題活動周。由于他最喜歡的“無政府主義”課被另一位老師捷足先登,因此他只能主講“獨裁統治”課程。
對于自由散漫的學生們來說,任何課程都只是爲了學分而上。他們在課上大聲聊天,無心聽講。文格爾別出心裁提出假想“獨裁”的實驗。在爲期一周的實驗中,文格爾被置于至高無上的地位,學生們對他要絕對服從。從最初的玩樂心態,這些青年男女漸漸沉湎這個名爲“浪潮”的組織中,他們體會到集體和紀律的重要性,卻在不知不覺中滑向了“獨裁”與“納粹”的深淵。

在這部電影中導演和編劇幾乎像教科書般地向觀衆展示了如何在7天內建立起一個具有超高凝聚力的獨裁極權小社會,讓我們不寒而栗的並不是這樣的一個組織是如此輕易能夠成型,而是這樣的一個組織的誕生環境是一群並未擁有堅定意識形態,體現著文化多元性的自由散漫的年青學生群體,即是導演提出了一個細思恐極的論斷,獨裁或者是極權所滋生的環境中,並不需要固定的意識形態傾向,也無需特定的文化特性基礎,只需要滿足片中所提及的——明確的政治綱領,穩定的組織形式,高效的傳染策略,至高無上的獨裁者——以上4點,配合適當的引導和手段,即可完成一個極權社會雛形的建立。

而值得深思的是,參與到這場獨裁鬧劇中的學生們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就好像運動中的群衆都放棄了個性而從衆于主流,這一點在電影中的弱勢學生中體現的更加明顯,而電影中最悲劇的後果,也在他們的身上發生。所以,當我們分析一個在極權統治下的社會的人民的時候,是産生的極權獨裁同化了他們,還是某些人群對這樣的制度本身就存在認同,這個問題才是更值得發人深思。

本片取材于真實故事,並榮獲2008年德國電影傑出劇情片和最佳男配角獎。


2、《金賽性學教授》——創造了時代的社會學工作者


在肯尼亞的馬比爾區,有一個古老的東非部落,那裏的人們相信樹是一個不滿足的男人,樹根把他們囚禁在大地上。可你看看這些高聳入雲大樹,我沒有見過一棵不滿足的大樹,因爲他們緊緊地抓住大地,他們深深愛著大地。

——《金賽性學教授》

美國印第安納大學的教授阿爾弗萊德·金赛在1953年完成發表了震驚世界的《金賽性學報告》,這部迄今爲止最爲完整和坦率的性生態學調查的學術基礎,是面談了18000名美國人的驚人工作量。在金賽(連姆·尼森 Liam Neeson 飾)對學生們的訪談培訓中,他一生的故事娓娓道來……

這部講述金賽生平的傳記電影深入細致地描繪了一位社會學工作者是如何成長,以及如何在人們對性這一話題還是忌諱莫深的時代完成了人類史上第一次對于性的大規模的社會調查。在這部電影中,展現了很多社會學的調查方法,在電影中開篇用一段直面隱身的震撼性的訪談開始了這部電影,在影片中相當准確的還原了金賽的研究過程,可以看到金賽在研究中還用到了問卷,田野調查,實驗等方法,至六十年後的今天看來,這樣的研究依舊是嚴謹和有開創性的。

當然,作爲一部電影,並不是要去討論一位研究者的研究水准的高低並不是我們所最關注的,也不是影片最想表達的內容。電影花費了極大的筆墨來展現金賽在研究中碰到的困難和阻力,保守閉塞的社會,抵觸無知的群衆,被傷害的研究對象,都讓我們感受到作爲一個時代的探路者所承擔的壓力和傷害,因爲他從事的領域是如此敏感又缺乏前人經驗,但又是如此的有意義,直到因片中的同性戀訪談對象告訴金賽她有著幸福的人生的時候,我們才能理解,金賽的研究是怎樣幫助不被社會接受的少部分人找回應有的尊嚴!才能理解一個人固執的與偏見的社會戰鬥的意義所在。

誠然,金賽沒有像伽利略布魯諾那樣用生命去捍衛真理,在他的研究中也過分客觀進行了一些給實驗對象帶來傷害實驗,甚至過于冷漠的剝離了“愛”與“性”之間的關聯。但在當時的時代環境下,我們不能要求更多。在他的研究結果的沖擊下,美國深處越戰的內外政治環境以及“垮掉一代”的嬉皮精神等客觀條件的促使,最終導致了西方世界的性解放運動的産生和傳播,徹底地改變了這個時代,這也是對于一個執著的社會學工作者的工作最大的認可。

“在肯尼亞的馬比爾區,有一個古老的東非部落,那裏的人們相信樹是一個不滿足的男人,樹根把他們囚禁在大地上。可你看看這些高聳入雲大樹,我沒有見過一棵不滿足的大樹,因爲他們緊緊地抓住大地,他們深深愛著大地。”這段台詞,更像是對金賽投入一生的研究的最好注解。

本片亦取材于真實故事,並獲得第77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配角提名。


3、《狩獵》——一場群體正義的狂歡


【一場群體正義失控的狂歡所造成的傷害,從未能夠真正的被撫平。《狩獵》這個片名,也暗示著,在一場群體失控的風暴中,受害者只能像狩獵場中的獵物那樣,只有承擔著被暗處中傷和傷害的命運,卻永遠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

盧卡斯在一家托兒所工作,心地善良個性溫和的他很快就受到了同事和孩子們的喜愛,其中,一個名叫卡拉的小女孩對盧卡斯尤爲的親近。面對女孩幼稚而單純的示好,盧卡斯只能婉轉的拒絕,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一舉動將他的生活推向了風口浪尖。卡拉報複性的謊言讓盧卡斯背負起了性侵女童的罪名,一時間,這個好好先生成爲了整個小鎮排擠和壓迫的對象。好友的憤怒,前妻的不信任,愛犬的死亡和陌生人的惡意讓盧卡斯幾近崩潰,而當小小的卡拉吐露真相之後,惡意卻並沒有隨著盧卡斯的重獲清白而劃下句點。

似乎我們都曾經面臨過因爲被別人的誤解而陷入他人道德審判的情形,指責我們的人往往都證據確鑿義憤填膺,仿佛攜帶著全世界的正義。我們不能明白爲什麽他人總是無法看清真相,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片面的真實去站在制高點去評判他人甚至施加自己的暴力。

盲目的正義感究竟能不能帶來道德上的淨化?當然,電影的答案是否定的。這種群體的正義感在電影從頭至尾都沒有任何客觀證據的支持下依然盲目的産生,莫名的高漲,在主角所生活的小鎮上,幾乎每個人都站在了主角的對面試圖批判他,每個人都會覺得這樣指責和批判合情合理,甚至因爲在仇視一個共同的敵人這件事上所産生的共鳴讓他們更加感受到了彼此團結的力量,在這一場群體正義感失控的狂歡中,每一個參與者都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並且陶醉于他們所代表“正義”這一件事中,憑借正義之名,他們可以孤立,敵視,使用語言暴力直到將真正的暴力施加在審判對象之上,徹底摧毀一個人的社會屬性。

其實電影在極力展現這一不公的同時抛出了一個問題,我們究竟有沒有權利使用道德來審判乃至去傷害另外一個人呢,也許當施加者是“我”的時候,每個人都還能有著清醒的認知,而當施加者是“我們”的時候,這個問題就變得難以回答了。道德作爲一個充滿彈性和可解釋的行爲准則,我們用來衡量自我和他人的時候,是無法做到客觀的,這也造成了我們是可能錯誤的評價他人的,然而這種錯誤的後果可能因爲審判群體的數量過大可以不被追責的時候,就可能會滑向失控的深淵,最可怕的是,往往我們不能意識到這一點。

電影的最後主角因爲始作俑者小女孩的坦白而沉冤昭雪,讓坐在熒幕前的我們松了一口氣,但最後主角在樹林中聽見的一聲槍響和驚魂未定地回頭一瞥,讓我們知道,一場群體正義失控的狂歡所造成的傷害,從未能夠真正的被撫平。《狩獵》這個片名,也暗示著,在一場群體失控的風暴中,受害者只能像狩獵場中的獵物那樣,只有承擔著被暗處中傷和傷害的命運,卻永遠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

本片取材于真實事件,獲得86屆奧斯卡、71屆金球獎最佳外語片提名。


4、《判我有罪》——程序正義的脆弱


【我們不得不去思考,當某種仲裁的權利落在缺乏判斷能力的人們的時候,即便有天衣無縫般的程序上的正義,又如何能保證正真的正義可以得到伸張呢。畢竟我們不是艾薇兒,我們永遠也無法認出誰是真正的婊子。

爲了清除社會弊端,警方經過多年的偵察和籌備,對五大家族之一的盧切斯家族展開攻勢。包括新澤西頭目傑基•迪諾西奧在內的20名家族成員被捕,並被指控76項罪名。在審判之前,公訴方與傑基秘密談判,要他選擇或者遭受長達30年的牢獄之災,或者充當汙點證人,指控其他家族成員。傑基甯願坐牢也不願出賣夥伴,他拒絕聘任律師,一個人爲自己以及整個家族成員展開了辯護…… 

這部電影無疑是對西方陪審團制度一次辛辣的嘲諷和反思。從電影一開始我們就知道傑基是一個殺人放火販毒的黑手黨,然而在法庭得審判中我們卻看不到一個凶神惡煞的幫派分子,反而看到了一個風度翩翩,幽默風趣,心懷老派西西裏黑幫義氣的充滿人格魅力的紳士,他爲已經抛棄自己的同袍們辯護,毫不留情地指出控方證據的漏洞,拒絕檢方提出的汙點證人的談判,用真情打動著已經自首的同夥,最後在法庭上向陪審團們高呼判我有罪,放過我的家人。

是的,一個正常的觀衆不可能不被這樣一個笨拙又風趣還帶著一點點浪漫的老男人所打動,我們在觀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會不由自主的喜歡上這個家夥,于是我們都中了導演的圈套,因爲觀看這個討人喜歡家夥表演的,並不只有坐在觀衆席的我們,還有坐在法官左側的陪審團們,他們同樣也會喜歡這個家夥。最後我們看到了電影的結局,傑基如願攬下了大部分家族的罪名入獄服刑。這是莫大的諷刺,傑基是個好兄弟,好父親,甚至是個風趣幽默的脫口秀主持人,但這不是法庭應該關心的,法庭關心的是他是否有罪!那怕他的真誠可以感動全人類!而缺乏有效判斷能力的我們和陪審團會因爲他是個真誠溫暖而幽默的人就讓審判走向罪犯所期待的那樣麽。

我們不得不去思考,當某種仲裁的權利落在缺乏判斷能力的人們的時候,即便有天衣無縫般的程序上的正義,又如何能保證正真的正義可以得到伸張呢。畢竟我們不是艾薇兒,我們永遠也無法認出誰是真正的婊子。

影片根據美國司法曆史上最長的一次黑幫刑事審判改編而成,主人公爲上世紀80年代的傳奇幫派頭目傑基•迪諾西奧,故事情節與台詞片段均采自18年前入檔的庭審記錄。由于案情複雜,且牽涉人物衆多,審判持續21個月之久,並創下多項紀錄:創下了多項庭審紀錄:20名被告配備了20名辯護律師、8個陪審團輪番上陣以及史無前例的超長結案陳詞(其中一位辯護律師的結案陳詞居然宣讀了5天)。


5、《大衛戈爾的一生》 ——用生命證明錯的是這個社會


親愛的朋友們,分別的時候到了,我走向死,你們走向生,究竟哪個更好,只有神知道。

——蘇格拉底

德國社會學家韋伯認爲,社會學家不能滿足于群聚層次的相互關系,而應該著眼于可理解的個人行爲來進行解釋。換句話說,解釋社會現象最基本的因果主體應該是個體行動者,而不是群體層次的概念或現象。當然,這不是在否定宏觀社會學研究的作用,而是提醒我們注意,有時候一個人的理念,行爲也有可能上升到群體,社會的現象和結構。

影片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貝茜·布鲁姆是纽约某新闻杂志的首席记者,被受命去采访一名死刑犯大卫·戈尔。戈尔被指控强奸并谋杀了康丝坦斯·哈拉維而被判刑,將于周五下午6點被處死,而布魯姆必須在利用僅剩的3天時間完成自己的采訪任務。影片圍繞著3天的采訪分成三部分,以閃回的形式逐漸揭開戈爾的人生。

是的,這不是劇透,因爲這個懸念太容易猜到了。戈爾和他的貝西多年來一直呼籲取消死刑。他們的理念是“死亡不止摧毀一個人,死亡摧毀的是一個家庭,甚至更多的家庭,更多的人。這恰好滿足了人類企圖相互吞噬的殺戮的貪念。”但是他們失敗了,擁有極權的政治人物輕而易舉地就消滅了他們的努力,最後他們只有用自殺來實現理想。然而這是不同尋常的自殺。戈爾的女同事裝扮成被戈爾奸殺,另一個朋友拍下全部過程後,把錄像帶藏了起來。于是戈爾入獄,6年後被判死刑。死刑執行前3天,他委托律師請來一位女記者,向這位記者講述了自己的人生,卻刻意隱瞞了他們的“自殺”計劃。不過記者發現了其中的蹊跷,之後她發現了兩段錄像,卻始終找不到證明戈爾無罪的關鍵證據。直到最後,戈爾行刑前一個鍾頭,決定性證據,那卷錄上了真實狀況的錄像帶終于被找到了。但已經晚了。一個人,苦心孤詣策劃了一場針對自己的“謀殺”,然後等待了6年,用自我的犧牲證明了死刑的荒謬性。

在我看來電影並不想在這試圖討論死刑的留存是否合理,而是試圖去讓觀衆們去理解這樣堅強的2個人爲什麽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向世人展現自己的理念。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衛戈爾兩人的死亡不是一個陰謀,更像是一種殉道,有時候人們會選擇自殺並非是承擔不了痛苦或者絕望,而是把自殺當成一種無法被反駁的陳述,是一種最慘烈的證明自己的立場的方式。電影中的2人物一場無可辯駁的精密自殺,完成了自己對自己所堅持立場的殉道,並且在固若金湯的舊秩序的高牆上打開了一道裂痕。電影中大衛戈爾在醉酒後踉跄地走在大街上不停的呢喃“蘇格拉底,蘇格拉底”的時候,他一定是認爲自己和蘇格拉底一樣,將要用一場壯烈的死亡向自己的信仰殉道,來喚醒更多的人認識到現有的錯誤。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大衛戈爾是得到了幸福感的,用死亡給自己,也給自己所堅持的信仰帶來了自由之匙(key of freedom)。

最終大衛戈爾的死亡換來了對死刑誤判的質疑,動搖了這個州死刑的基礎。

本片由奧斯卡影帝凱文史派西主演,並獲得2003年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提名。


VIA:廿四格

來源:頂尖文案TOP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