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乙方》(8)

作者:燕五


 
【上海人海】

甲乙雙方的溝通非常順暢和諧,原本打算只有四十五分鍾的提案會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因爲孫大軍終始都沒有叫停的意思,反而用眼神和肢體語言鼓勵甲方提問,並且對乙方深入淺出的做答聽得饒有興趣。

沈東陽知道自己的鄉音牌奏效了,他是故意用的東北土話說話的,因爲他知道,越是這麽緊張的提案場,越要制造出一種輕松自如的情緒,至少不要讓對方也感覺極其正式,只有把溝通的渠道理順了,才有溝通行爲的可能。人是群體動物,都愛聽也愛說,因爲寂寞,人們開始發明各種各樣不同的語言,也因爲寂寞人們開始研究不同的文明與文化,如果可以,在陌生的環境裏找同類,找到了,而同類又對你並不反感,認同你了,那你就贏了。沈東陽在說完那句東北土話之後,其實第一眼看的就是孫大軍,孫大軍抖動著身子樂了幾下,然後用親切而又和善的眼神看了看沈東陽,沈東陽以後的每一次發言,孫大軍都反應出了他有在用心的聽。

其實孫大軍覺得自己這個小老鄉還是蠻有意思的,這個沈東陽所提出的一些推廣方案和策略點,都與他之前的一些想法不謀而合,作爲金城集團主管前期公關和銷售運營的常務副總,外表粗犷大氣,實則老謀深算的孫大軍也基本看出了沈東陽不是一個輕易就可以在人前失言的人,這小子貌似還有些鬼門道,孫大軍暗想。

“總算又完了一檔子事兒。”在離開甲方的電梯裏,沈東陽旁若無人的伸了個懶腰。
“嗯,剛剛林遠洋跟我說了一下,說目前爲止,咱們的准備是最充分的,而且甲方的現場反應也是最好的,接下來就是商務上的事情了,估計難度不會太大了。”鄭嘯虎皺著眉頭說,商務上的事情是要鄭嘯虎出面談的,而蔣峰給洪泰公司的定位是一線整合營銷公司,收全國最高的乙方服務費用。以往有多次事例證明,專業再好,也難過這商務坎一道。
“要不咱們周莊這兒吃個飯吧。”楊震拍了拍他自己的肥肚子,以示他已經餓了。
“要不你們在這兒吃吧,我得先回去了,我女朋友今天飛機,我得去接機,看哪輛車能跟我一塊兒回去,要是都不回去,我隨便到外面去找輛車。”沈東陽看了看腕表,還趕得及時間去接機,但是想在周莊安安靜靜的吃飯或是逛逛肯定就沒時間了。
“走吧,我也回去,我那邊下午還要見一個客戶。”何婷婷把車鑰匙從包包裏找了出來。
“我也回去。”肖靓小聲說。
“那就幹脆都回去吧,回去再吃,開回去也沒多久。”鄭嘯虎想了想說。

從周莊回上海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仿佛上天格外寵愛這座古鎮,把那些飄渺唯美的意境都留在了小橋流水人家枕河而居的人們,天空陰霾,一路上的風景都顯得有些倦怠。在回去的一路上,楊震都沒怎麽說話,鄭嘯虎和他聊天的時候,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回頭。沈東陽沒空去想楊震的情緒,也不想理會鄭嘯虎說的那些沒營養的話。他靠在車窗邊上,雙臂緊抱,把雙眼都微閉起來假裝睡覺,在他身邊的肖靓側身看著另一邊的窗外天空,不說話,也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麽。

林姗就要回來了,沈東陽並沒有覺得自己有多開心,在林姗離開的這些日子裏,沈東陽無疑是寂寞的,還好一些忙碌稀釋了不少這種寂寞的成份,但寂寞是存在的,甚至于是有質的。可是,一想到林姗要回來了,又要面對她似有似無的質疑和擲地有聲的埋怨,沈東陽就覺得有些頭大,沈東陽覺得現在的感情讓他覺得有些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和工作上那種極致疲憊的懶散,而是一種敏感的心累。

浦東機場的候機大廳裏,沈東陽看著行色匆匆的人們,也看到了多年以來飛來飛去往返于京滬之間的自己。那時候的上海不是現在的上海,至少不是現在這種心情的上海。幾乎每次當飛機進入上海上空的時候,沈東陽的心情都已經提前降落到了上海的土地上。沈東陽那會兒喜歡上海的繁華,上海的裏弄,上海的法國梧桐,還有身處上海的一個女人。沈東陽此刻再也沒有了那時候渡假和歸航一樣降落在上海的心,因爲他要面對是沉重無比壓抑無比的現實。甚至有一個瞬間,沈東陽有一種沖動,他想買一張最近航班的飛機,飛回北京,飛回那個塵土與曆史都同樣囂張飛揚的城市,畢竟在那裏,他還有朋友,還有一些可以陪他一起嘻笑怒罵的人。

上海的人海,一切情緒都變得如此蒼白。

“東陽,金城集團的提案完了是吧?”就在沈東陽胡思亂想北京時光的時候,北京的蔣峰打來了電話。
“是啊,蔣總,提完了。”沈東陽趕緊把一切思緒都切斷,專心的聽蔣峰電話。
“臨場發揮如何?感覺怎麽樣?”蔣峰問。
“一切正常吧,當時的交流氣氛非常好,甲方關心的問題我們事先也都有想到,所以答辯上也沒什麽遺漏的。”沈東陽想了想說。
“你呀,也關心一下商務部分吧,專業上的事情我對你還是放心的,但人總是要不斷提升的,你現在就要提升一些非專業的東西,多琢磨琢磨沒壞處,有什麽問題還是要找金SIR請教一下,他那人挺好,願意提拔後輩,是個實在人。”蔣峰又提到了金SIR,沈東陽突然覺得金SIR像是蔣峰在上海的隱形代言人一樣。
“哦,知道了,蔣總您放心吧。”沈東陽連忙答應。
“你現在在哪裏?”蔣峰像是聽到了沈東陽身邊喧嘩的環境。
“我在機場,女朋友這趟飛機回上海,過來接一下。”沈東陽實話實說。
“唉,多關心一下公司的事情吧,其實一直想跟你說來著,感情的事情,別太執著。可我畢竟只是你的領導,不是你的監護人。”蔣峰歎息說。
“嗯,知道了,謝謝蔣總。”沈東陽說。
“作爲一個過來人,一個老大哥,我覺得我有責任告訴你,感情這事兒,付出了,不一定會有收獲,但是事業不一樣,付出了,就一定會有收獲。”蔣峰說。
“嗯。”沈東陽應聲說。

其實沈東陽又何嘗不明白蔣峰說的這些話,但是對于沈東陽來說,確實是難以割舍自己這麽多年以來的堅持和付出。自從那一年的畢業慶典上見到了林姗之後,沈東陽的眼睛中就再也沒有別的女人的位置了,甚至于在北京每一次手淫,心裏想的也都是林姗的樣子。在沒到上海之前,沈東陽最大的理想就是可以和林姗生活在一起,然後永遠在一起,愛到老,愛到死。可是到了上海後,飄飄然的理想突然就成了沉甸甸的現實,對于未來的期待也已經成爲了具體無比的瑣碎生活。這其中沈東陽自己心理上的變化,跟誰都沒有辦法去說,只能往下走,往下走,現在在上海,無論是事業還是生活,都沒有他沈東陽的回頭路了,只能往下去,往下走。

林姗拎著幾包東西和一個大拉杆箱出現在候機口的時候,還在左顧右盼的找尋著沈東陽的身影,沈東陽卻早就已經看到了他,沈東陽苦笑,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太平凡了,像是泰山腳下的一塊石頭,一塊最普通最普通的石頭,沒有光澤,甚至也不夠沉重。

“我在這兒。”沈東陽迎上了林姗,自然的把她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
“累死我了。”林姗用手挽著沈東陽的胳膊往外走。
“怎麽樣?那邊的天氣如何?”沈東陽問林姗。
“熱,比這邊還熱,簡直讓人崩潰。”林姗搖了搖頭。
“以後盡量少往外跑吧,總是擔心你。”沈東陽說。
“你還沒說想人家呢。”林姗噘起了嘴。
“嗯,我想你,很想你。”沈東陽認真的想了想說。

【一個人的豔照門】

2008年初,一場震驚全國無聊人士的娛樂圈豔照門事件發生了。那一段時間裏,沈東陽身邊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討論著誰誰誰又曝出了幾張豔照,誰誰誰又突破了什麽尺度,沈東陽每次一聽到別人聊起這個事情的時候,就會一個人走掉。可是那個時候的人都很無聊,特別是在OFFICE裏面工作之余娛樂至上的白領們,所以有時候想躲都躲不掉。沒有人知道在沈東陽身上也曾經發生了一起豔照門事件,時間僅僅比兄弟芝嬌提早了半年,一個人的豔照門。

那是2007年的7月,上海難得的晴天,沈東陽早上醒來的時候,林姗已經去上班了,沈東陽拉開窗簾一看,藍天白雲高高懸挂,他進浴室裏洗了個澡,剛剛洗好,何婷婷的電話就打了進來,何婷婷提醒沈東陽,今天上午要去南彙那邊看“水語城”的樣板區,順便和宮鶴他們開一個會,在電話挂斷之前,何婷婷讓沈東陽最好也拿個相機拍拍那邊的樣板區照片。

挂斷何婷婷的電話後,沈東陽又在腦子裏過了一下“水語城”近期的推廣主題,最近的活動比較多,“水語城”的樣板區開放也無疑是一件大事,自從接下了金城集團的“阡陌周莊”後,“水語城”的會議沈東陽已經不是每次都會參與了,但這次卻一定要參與。

沈東陽穿好了衣服後,開始滿屋子翻相機,沈東陽和林姗各有一個數碼相機,沈東陽的相機是一個專業的單反,平時拿來拍照的時候多數都用沈東陽的相機,林姗的相機是一個奧林巴斯的卡片機,相機很漂亮,像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沈東陽把自己的相機翻出來後才發現,相機已經沒電了,他把充電器插上後,就開始翻林姗的相機。林姗的相機沈東陽之前也從來沒有用過,用習慣了單反的人對于卡片機的操作覺得特別兒戲。上次林姗從泰國回來後,沈東陽就沒看林姗拿出來擺弄過,沈東陽翻了好久,才在櫃子中的一個小格子裏把林姗的奧林巴斯卡片機翻了出來。

沈東陽打開相機一看,還有百分之六十的電,應該是夠用了的,他把相機裝起來就下樓了,打個車直接趕往南彙區“水語城”的項目現場。

宮鶴和沈東陽已經是相當熟悉了,宮鶴喜歡沈東陽對于工作認真負責的態度和才華,而沈東陽也覺得宮鶴這個人雖然平時偶爾會在工作中端端架子,但在私下交往中卻很夠朋友很踏實,所以兩個人一見面,聊起什麽話題來都覺得開心。

“要不要在咱們‘水語城’搞一套房子?我給你多拿幾個點,絕對內批。”宮鶴一邊陪著沈東陽逛樣板區,一邊笑著說。
“我的錢不夠啊,媳婦都拿去炒股了,現在狂漲著呢,我一說要買房子用錢她就跟我急。”沈東陽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
“我們東陽就是一個老婆奴,每天只要老婆一個電話,甭管有事兒沒事兒,就得趕緊往家往,特沒出息。”何婷婷語氣酸溜溜的說。
“哈,冊那,我有幾個東北哥們兒,可都不是像你這樣怕老婆的啊,你行不行哇啦?”宮鶴捶了沈東陽的肩膀一下。
“我這叫尊重,哈,不跟你們說了,我找幾個角度拍幾張照片,回去做PPT或是做其它設計圖的時候當小樣兒用。”沈東陽趕緊把話題扯開,一個人跑到了複式樣板間的樓上。

大約換了幾個角度拍了十幾張照片後,沈東陽回放相機裏的照片,他一張一張的按著看,對自己的攝影技術一向感覺不錯的沈東陽看照片的時候也是一臉笑意,就在這時,沈東陽臉上的笑意突然間凝住了,沈東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個相機裏,竟然有林姗的裸照,不止是林姗一個人的裸照,是林姗和一個男人合拍的裸照。沈東陽加快了自己按動回播鍵的手指動作,一張一張的浏覽著,林姗和那個胖胖的男人,在嘻笑,在接吻,在撫摸,在……。照片上,林姗的一頭卷發像是一團雄雄燃燒的火焰,把沈東陽的一雙眼睛都給燒得通紅。沈東陽不會動了,他甚至失去了所有的意識和知覺,沈東陽的大腦像缺氧了一樣一片空白,他的嘴唇不停的在顫抖,他的手指像痙攣一樣的在抽搐,沈東陽的身體保持著一個異常奇怪的姿勢,像是要往前沖,也像是要向前摔倒。

沈東陽知道他和林姗之間可能出現了一些問題,但在這之前,沈東陽一直以爲他們之間的問題僅僅是兩地分居太久的磨合問題,雖然日子過得不是每天都特別開心,但是平淡的生活裏,哪盞燈下都少不了那些適當的磕磕碰碰,所以沈東陽偶爾會爲這些生活上和感情上的事情煩惱,卻從未想過自己會遭受到如此強烈的打擊。

“東陽,你怎麽了?”隨著上樓的何婷婷發現沈東陽的臉色不對,連忙過去緊張的詢問。
“啊?沒,沒事。”沈東陽的嘴唇仍然不停的在顫抖,他東張西望的,像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一樣不知所措。
“真沒事兒嗎?我看你好像挺難受的。”何婷婷拉了一下沈東陽的胳膊。
“真沒事,別碰我。”沈東陽壓低了聲音,但卻無比嚴厲的對何婷婷說,這會兒的沈東陽是在強力的壓抑著自己已經崩潰了的情緒。
“怎麽了?”宮鶴看出了沈東陽的異常,但是他卻把問題問向了何婷婷,宮鶴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知道這時候絕對不是一個多事的恰當時機:“東陽看起來不舒服,要不你們先回去吧,照片下午我再叫人拍一組,然後給你發過去。”
“好,不好意思,可能東陽有些……。”何婷婷一邊和宮鶴打圓聲,一邊看著沈東陽一言不發的往樓下走,他的腳步是那樣的僵硬而又呆板,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

沈東陽一直走一直走,走出了工地,走出了項目現場,他沿著項目現場周邊的工地圍擋一直走一直走,他突然想不起來自己來這裏幹什麽了,他的手中還拎著那台奧林巴斯的卡片機,他的目光有些呆滯,原本走起路來挺拔潇灑的身姿,如今也變得佝偻了起來。何婷婷的車就跟在他的身後,不停的對著他按喇叭,可是沈東陽貌似聽不到一樣,他不停走不停走,那一刻,何婷婷突然想到了之前看過的一部美國經典電影《阿甘正傳》,裏面也有一個不說話也沒任何反應的人,不停跑不停跑,沈東陽沒有跑,他只是走,就是想走著走,他不知道去哪裏,也不知道怎麽停下來,只能機械的,呆板的,不停走不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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